人生中的四季

2019-12-17 07:12:11 讀者 2020年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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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宙

2019年·秋

長排的物理樓坐落在瑪珈山上,如一座信號塔俯視著遠處碧藍的渤海,好多條爬坡山路蜿蜒通向這里,初秋里行人氣喘吁吁。已經是暑假末了,午后的山上空曠無人,太陽把地面烤得發燙,一位老人拄著拐杖慢慢沿著斜坡朝物理樓走來。

他背著雙肩包,黑色的帽子壓得很低。距離上課時間還有一個多小時,他獨自前來在此備課。

在山東大學威海校區,物理樓的這堂數論課只在暑假進行。講課的這位老人是張益唐。人們知道他,大多是因為2013年那次聞名世界的天才證明——孿生素數猜想,以及他背后那個從落魄的打工者到舉世聞名的大數學家的傳奇故事。在那以后,他在加州大學圣巴巴拉分?;竦彌丈斫淌謚拔?。每年暑假,他會來中國待兩個月,把自己研究的高等數論帶到中國課堂。

今年暑假,他先是在北大待了一個月,那是他的母校;接著去山大,國內數論專業最強的高校之一。高等數論的精髓當然不是在一兩個月里可以講完的。每年回到中國的課堂,張益唐更重要的目標是找到那些真正熱衷于此的聰明學生。這些年來,他親手帶的學生其實不多,在圣巴巴拉分校,他正式帶過兩個博士生,一個來自越南,一個來自印度。

他是學生眼中真正的大師。每當博士生陷入那些繁復冗長的計算時,導師張益唐總能立即辨析出“最關鍵的那一步”。有時候,他的指導時間短到不超過10分鐘,倒不是因為他忙,而是每次問題擺在面前時,他總是能以最尖銳而精準的目光直擊問題所在,按學生的話說,“像一位精確度無與倫比的世界級外科醫生”。

數學家張益唐

而且,這位“外科醫生”的大門常常謙虛地向同事和學生敞開。一年中的大部分時間,他都會待在數學系位于南樓6樓的小辦公室里,沒有沉重的教學任務,沒有科研壓力。他一待就是一整天,大多數時候,面前只有一支筆和一張紙。

他享受這樣安寧的日子。首先,這是一個屬于自己的清靜世界,并且,做一名數學老師也是貫穿他一生的課題。他常說,自己一生中最美好的時間是在北大度過的。在北大的未名湖邊,在俄文樓里,20多歲的他作為數學系的一名年輕助教,在黑板上寫下公式,引導著比自己小不了幾歲的學弟、學妹,用微積分的方法把一個東西一直對半分,去證明它最后是否無限趨近于零。

1999年·冬

他的腳早在多年前扭傷了,是在美國東北部下雪天的樹林里。那時候,他是新罕布什爾大學的一名臨時講師,租的房子在距離學校13公里的小鎮上,沒有電腦,只有一張床墊。每周7天,他乘坐校車到辦公室工作。

新罕布什爾的冬天,雪有時候堆積到齊膝高,校車停運了,他只好走上一段路去乘火車。他喜歡在路上思考數學問題。有一天,他正沉浸其中,一不留神崴了腳,栽在雪地里,落下跛腳的毛病。

數學,很多時候,他的心里只有數學。當時“朗道-西格爾零點猜想”是他心中最大的問題,那是他自青年時代以來一直在做的研究。身邊的同事很少知道他在研究著大問題,或者說可能也沒幾個人相信他能研究大問題。那一年,他44歲,在新罕布什爾大學給本科生上課,按日結薪,也沒有研究經費,可對他來說,這些似乎并不太重要。

更早之前,他還只是肯塔基州一家賽百味加盟店的會計,幫朋友算賬、收錢。他的人生本不該如此,盡管后來被稱為傳奇,但在當時的許多人看來,他是無奈與落魄的。

1992年博士畢業時,在普渡大學讀博的他與導師不歡而散,沒有拿到推薦信,沒能找到一份教職。博士畢業后,他便開車四處漂泊,找工作總是到處碰壁。這可以說是他人生中的一次意外。但他的有些選擇連朋友也看不懂。比如在北大時,他已經顯現了數學天賦,那時的美國正值IT行業蒸蒸日上,按理來說,他在那些行業一定是深受歡迎的。

但他從來沒有嘗試過那些新路子,在賽百味,他就算有空,也不會幫忙做三明治,盡管他會做。實際上,他把空閑時間都花在了肯塔基州立大學圖書館的數學期刊上。與好友們通電話時,也總是在講奇點、霍金、愛因斯坦,抑或是雨果、巴爾扎克、陀思妥耶夫斯基之類。總之,他更像是一個在賽百味兼職的大學教授。

有時候,好友會慫恿他一起去拉斯韋加斯的賭場,畢竟他對數字的記憶力極好,別說6副牌,哪怕是60副也不在話下,但他不去。后來,他無意中幫一位北大的師弟解決了網絡設計中技巧性極強的純數學問題,還申請了一項專利。就這樣,師弟把他推薦到另一位校友那里,由此他第一次進入學術圈,盡管他只是一所普通大學里的一個再普通不過的臨時講師。

那時候也有人賞識他,支持他研究那些大問題,但那只是人群中的少數。當時的系主任肯尼思·阿佩爾讀完他在《杜克數學期刊》上發表的一篇文章,意識到他具備高深的研究能力,有意將他提升到教授級別,但提議在其他同事的反對下不了了之。事實上,直到50歲時,他才真正成為一名講師。

2012年·夏

許多時候,朋友回憶起來,那段時間的張益唐甚至是樂在其中的。他會在電話那頭哼起剛剛聽過的一段交響樂,還時時關心自己支持的籃球隊——杜克大學藍魔隊的比分和排位。盡管生活不富裕,但他總是會在朋友的女兒過生日時,寄去一張200美元的支票以示祝福。

數學本身足以給他無盡的快樂,那種快樂因其本身的深邃與復雜而更具詩意。那種詩意,數學家哈代早在許多年前形容過,“數學定理的美極大地依賴于它所包含的嚴肅性,就像在詩歌中,一行詩句的優美可能在某種程度上依賴于它所包含的思想的重要程度”。當時哈代還想到了莎士比亞的一句臺詞的韻律里與之相關的美:After life's fitful fever he sleeps well。(該句出自《麥克白》,意為“經過了一場人生的熱病,他現在睡得好好的”?!嗾咦ⅲ?/p>

沉浸在東北部的寒冷里,他甚至不知道遙遠的西海岸發生了什么。2008年,一批世界頂尖的數論專家被一道世界級數學難題難倒了,3名來自不同國家的數學家花了將近40年也沒有攻破。他并沒有聽說這一切,更不知道這一問題已經被釘上了“不可能解答”的標簽。

兩年之后,他無意中遇到了這個問題——孿生素數猜想,結果已經無限逼近了,如一位數學家的形容——似乎只有一根頭發絲的距離了。目標似乎就在不遠處,他暫時放下一直研究的大問題,獨自來到孿生素數這條分岔小徑。

他并不是很著急,一邊教學,一邊研究。他平日里照常上課,與同事們一起上下班,也沒有討論自己手頭的挑戰。周末到了,他就給同住的幾個中國學生炸花生米、包餛飩。人來人往,疏離又自由。假期來了,他還可以乘坐灰狗巴士,到好友家短住。

現在可以說,那是個不同尋常的夏天。一切就發生在短短的一個下午,甚至就在那么一瞬間。2012年的夏天,張益唐來到老朋友齊雅格家中,準備參加他的一場交響音樂會。張益唐沒有帶書或者論文,甚至連紙和筆都沒帶,他純粹想給自己放個假。

那是在科羅拉多州,朋友家的后院寬敞,夏天時常有梅花鹿前來乘涼。就在那一年的7月3日,美國國慶日的前一天,張益唐獨自走到朋友家的后院里散步。不知道在那天下午的哪一刻,他邁過了“那根頭發絲般的距離”。

那一天,梅花鹿沒有來,但張益唐或許已經知道人生會有一點變化了。他沒有跟任何人說,也沒有任何不同尋常的表現,而是輕松地陪著朋友前去排練。

2013年·春

真正一錘定音是在2013年5月。世界頂級數學期刊《數學年刊》給張益唐寄來一封信,告知他的論文《素數間的有界距離》已經被接受,并且打破了該雜志創刊以來接受文章速度的紀錄。但他也不過是和同事到附近的小餐館里,隨便點了些吃的,算是慶祝。即使在冬日漫長的北方,4月底時積雪也已經漸漸融化,真正的春天已然來臨。

他的研究成果之美妙,被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數學教授愛德華·弗倫克爾這樣形容:具有文藝復興之美。從某種意義上說,他的貢獻也是在數學發展歷史上被等待著的一躍。那是外人難以理解的一種等待——等待天才的降臨。如數學家蒂莫西·高爾斯的比喻,“數學中絕大多數影響深遠的貢獻,是由‘烏龜而不是‘兔子做出的。隨著數學家的成長,他們都會逐漸學會這個行當里的各種方法,部分來自其他數學家的工作,部分來自自己對這個問題長時間的思考”。

但同時,站在時間之河里,人們也無法預測,一個神跡般的數學成就在整個人類歷史的長河里意味著什么。而張益唐這樣看待時間:“時間作為一種力量來講,它應該是無往不利、無堅不摧的。因為有了時間,你才能夠堅持下去,有足夠的時間,同時能堅持做,就能做出很多開始時你自己不敢想象,別人也想象不到的事情,這就是時間的力量?!?p>

張益唐和父母、妹妹的合影

在那篇論文被接受的幾天之后,張益唐被邀請到馬薩諸塞州。在哈佛大學,他第一次以一名數學學者的身份站上講臺,給同行們做關于孿生素數的報告。幾個月之后,他受邀回到中國,到北大、清華,第一次以一名國際數學家的身份做公開演講。他第一次講起自己的家庭環境,自己的數學啟蒙、“文革”經歷、在北大求學和在普渡大學受挫的往事。

他說:“數學讓我心靈澄凈。即使在打工的歲月里,我也沒有放棄對數學的思考。孿生素數的證明我大概花了兩年時間,但和之前的思考息息相關?!?/p>

后來,他去牛津大學參加工作坊,邂逅了著名數學家安德魯·懷爾斯,也就是那個用8年時間證明了費馬大定理的巨匠,同時也是在孤獨的研究路上一直激勵著張益唐的那個人。他認出了張益唐,并且去聽了他的報告會,還做了筆記。

懷爾斯曾經這樣形容自己在研究數學的過程中所遭遇的茫茫迷霧:“就像踏入一幢黑暗的大樓。第一個房間是那么黑,我被家具磕磕絆絆。慢慢地,我摸清了每一件家具的位置,然后大約在6個月以后,我終于找到電燈開關,于是整個房間被一下子照亮了。接下來,我到了下一個房間,在黑暗中再待上6個月。這樣,每一次突破,也許只是一兩天的事,但若沒有之前6個月的摸索,它們根本不可能發生?!?/p>

長夜里的迷霧早已散去。張益唐還是回到他的那條主路,繼續攻克原來的大問題。

幾年前,他到清華、北大演講,曾與他人有一段有趣的對話:

“您看武俠小說嗎?您覺得自己像金庸筆下的哪個人物?”

“我喜歡《笑傲江湖》,覺得自己有點兒像令狐沖?!?/p>

(沖 盈摘自《人物》2019年第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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